这篇小札记是编辑《全元诗》时做的一条笔记,2016年12月,石立善老师召集“《十三经注疏》研究——‘从本土到海外’国际学术研讨会”,原只拟去听会学习,石老师命令提交一篇论文,腹笥空空,岂敢立论,谨将笔记铺衍成一篇札记,舛漏尚多,聊以应命。之后几次欲以此札为引子,继续深入,而终于做不动这个大题目,也再没机会呈石老师请教了。
出版是一个遗憾的事业,得失寸心知,印刷机一旦启动,装订、塑封、入库、出货,就再没机会补救这一版的遗憾。而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学者的许多想法,还没有付诸实施,却再也不能拿起笔或抽出键盘,我们连制造遗憾的机会也不再会有。10月份还在与石老师聊《臧庸文集》《拜经日记》的整理事宜,以及更早聊的《经解目录笺补》,以及更宏大的《日本经学文献集成》、《说文解字注疏》,都只成了师友朋辈心中的“存目书”。
谨以此不再继续的断札,纪念没能用出版为石老师服务的未尽之缘。
“马扑儿”解
朱兆虎
冯梦龙《智囊全集》“捷智部敏悟卷十八”:
广州押衙崔庆成抵皇华驿,夜见美人,盖鬼也。掷书云:“川中狗,百姓眼,马扑儿,御厨饭。”庆成不解,述于丁晋公。丁解云:“川中狗,蜀犬也;百姓眼,民目也;马扑儿,瓜子也;御厨饭,官食也。乃‘獨眠孤館’四字。”
栾保群、吕宗力二位先生校注谓:“马扑为掴,掴与瓜音近。儿,子也。”(《智囊全集》,明冯梦龙编著,栾保群、吕宗力校注,中华书局,2007年,第462页)
按“獨眠孤館”是字谜,川为蜀、百姓为民、御厨为官,狗即犬、眼即目、儿即子、饭即食,均是直训,明白易晓。惟马扑与瓜,似难索解。若以掴与扑皆训打,义有关联,再音转为瓜,似嫌迂曲,恐非其指。
此故事最早见于宋代的几部类书(《增修埤雅广要》《锦绣万花谷》《事类备要》等),大同小异,云出自《博异志》,皆由丁谓(封晋国公)解谜。后来到明代时又有了另一个版本,郎瑛为贺从善的《千文虎》作序:
宋陶谷使于南唐,因书十二字于官舍壁间,曰:“西川狗,百姓眼,马包儿,御厨饭。”宋齐丘解之,十二字包四字,云“獨眠孤館”。
解谜的主人公换成了宋齐丘,比丁谓早了几十年,地点也移到了南唐。历史事件暂且不作深究,宋齐丘版较丁谓版,“川中”改成“西川”,“马扑”改成“马包”,其他均同。川中、西川无别,马扑即是马包,一音之转。
按马扑即马㼎(瓝)、马剥、马泡、马瓟、马匏、马瓠之同音异写,“扑”本字为“㼎”,《说文》:“㼎,小瓜也。”㼎、扑同音,大徐反切皆为“蒲角切”。扑、剥音近,《诗·七月》“八月剥枣”,毛传:“剥,扑也。”㼎从瓜交声,包、泡、匏大徐音“布交切”、“匹交切”、“薄交切”,长言短言之别耳,历来说者甚众,此不赘述。《救荒本草》注“马㼎”曰“音雹”。
马㼎当为五代宋初常语、习见之物,徐锴《说文解字系传》注“㼎”字云:“今有马㼎如小瓜也。”故丁谓、宋齐丘一听即知字谜之意。令人惊喜的是,网上检索到一位安徽怀远的作家(许辉,1957年生)写了一篇回忆童年的散文:“野地里有庄稼、有野草地、有林子和水流,还有野‘马扑’——一种很小的瓜果类的东西,也能吃,但太小,又有苦味。”可能“马扑”的音现在还存活在方言中,有待寻访。
王静安先生《观堂集林》卷五《尔雅草木虫鱼鸟兽名释例》云:“物名有别以形者,形之最著者曰大小。大谓之王,谓之马。小者谓之妇,谓之负。”王念孙《释大》:“大旗谓之牙旗,建大旗于门谓之牙门。”马、王、牙皆有大义。故《本草纲目》王瓜之别名有马瓟瓜(瓟音雹)、老鸦瓜(兆虎按:疑鸦同牙为大义,李时珍曰“鸦喜食之”,存疑)。马㼎即王瓜,犹马蜂为王蜂也。《诗·绵》“绵绵瓜瓞”,孔颖达《正义》:“大者曰瓜,小者曰瓞。瓞是瓝之别名。”瓝、㼎字同,㼎为小瓜,而状之以大,小大之辨,其间几希。
(作者为中华书局编辑)
石立善,1973年生,吉林省长春市人,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东方学者”特聘教授。文学博士(日本京都大学),《古典学集刊》主编。研究领域为:中国古典学、古代经学、日本汉学。编著《日本先秦两汉诸子研究文献汇编》(全30册,2017)、《日本<十三经注疏>文献集成》(2016至今)、《日本汉学珍稀文献集成·年号之部》(全5冊,2018)、《东アジアの宗教と文化》(2009),代表论文有《隋刘炫〈孝经述议〉引书考》、《德国柏林旧藏吐鲁番出土唐写本〈毛诗正义〉残叶考》、《吐鲁番出土儒家经籍残卷考异》、《敦煌写本S.6557中的“鬓局”》、《〈毛诗正义〉引郑玄〈诗谱·小大雅谱〉佚文错简之更定》、《〈中庸辑略〉版本源流考辨》、《〈禮序〉作者考》、《朱子门人丛考》、《日本古写本〈毛诗诂训传〉研究》、《日本幕末明治时代两部〈论语〉新疏的校勘学成就》、《江户日本刊刻中国儒家典籍丛考》等六十余篇。2019年12月18日,因病逝世。
编注:这张照片是石老师11月12日早上发来。他为学严谨,注重仪表,这当是他比较满意的近照之一。与石老师相识数年,虽未合作图书,却也颇多请益。11月12日早上,石老师发来一篇自己比较满意的文章(),交由小号推送。言谈中提及生病住院,并嘱我作息规律,不要熬夜,健康为第一位重要。11月30日再次微信叮嘱健康之重。不想今天听到噩耗,悲从中来。朱兆虎兄发来他的旧文,表达哀思之情。特赘数语。愿石老师安息!
2019年12月18日南江涛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