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探今昔
美国当代知名旅行作家保罗•索鲁说过,一个地方的名字有时会蛊惑人心。确实,“白驹古镇”这个地名就把我的心蛊惑了。它惹得我总是想象这么一个场景:在石板铺就的繁华古街上,一匹白马由远及近,背上驮着个银枪银甲却不伐不战的英雄,有可能是小李广花荣,也可能是小旋风柴进——在《水浒传》第九回,柴大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从林子深处飞奔庄上来。水浒里骑白马的人很多,宋江和鲁智深也是骑着白马从四方来聚义的。
白驹镇在大丰西南,历史上归邻近的兴化管辖。东南西北向的四条水道难得地汇集在一起,好像四匹白马的来路,形成一个交通环岛。白驹镇的名字当然蛊惑着我前往,但更坚定地驱使我到来的,正是坐落在这里的施耐庵纪念馆。施耐庵曾经受聘于吴王张士诚的反元军而任军师,屡谏而不用。后来张士诚降元,朱元璋发兵,战乱席卷江南,施耐庵为避兵乱迁居到水系环布、偏僻难至的白驹镇,从此潜心著书。他以张士诚的经历为原型塑造了宋江,又将自己写进《水浒传》里——一个足智多谋却名为“吴用”的军师。
今天的白驹镇依然隐秘低调,尽管施耐庵的文化遗产和旅游业的开发让这里变得有点儿“穿越时光”的味道,但它依然质朴古雅。 老屋和新房并排而居,生活和商业同生不悖,“好汉烧饼店”有好几家,却不是什么连锁店,炉膛里的火光冉冉升起,在空中飘散成烟; “笑面虎肉铺”的对面是“浪里白条水产商行”; “菜园子酱园店”的背后真的是一片菜园子; 再往外就是河水了。 当然此间的招牌也并不全是惹人发笑的类型,贴着河道的院子取名“若水巷”,展现着白驹镇这一处文化之地的尊严。
沿着唯一的街道走到小镇的尽头,施耐庵纪念馆就到了。当然,这是一处新造的建筑群,但却选在了绝佳的好地方。三进两厢的徽式青砖黛瓦仿古民居复原了当年施耐庵的生活情趣,既然是避难之所,自然不可能豪华奢侈,书香文韵是施宅中的灵魂。“施耐庵纪念馆”是启功先生手书;卧房明伦堂中规整地布置着书卷和文房四宝;屋堂正中挂着一副署名耐庵的对联“青山绿水明月访,恒古最高禹舜尧”。
对于这 座纪念馆来说,它所处的环境要比建筑和传说本身更生动真实。 绕过纪念馆,茂林修竹中的空气格外新鲜。 柳暗花明之后,一座有四台箭楼镇守的“聚义桥”出现在眼前,桥下是宽阔的水面和湿地,小船隐现在蓼儿洼的芦苇丛中,说不准会有“笑面虎朱富”舍了他的肉铺来撑船,就此带你进了水泊梁山。
跟一般印象中的“江苏”古镇不同,盐城的古镇大多没有小桥流水和亭台楼榭,水是广阔的湿地,楼是实用主义的住宅,历史和文化仍是今天古镇的谈资,普遍拥有一种“接地气”的朴实。
盐城东台的西溪古镇因为宋代设立盐仓而繁华一时,在此之前,从汉代开始,西溪就是海盐的重要产地。 北宋三相晏殊、吕夷简、范仲淹都曾来此担任过盐仓监,负责收取盐税。 在西溪古镇入口的牌楼上,一边写着“西溪胜境”,一边写着“东台大观”,而这胜境大观中有水系石桥,有古塔禅庙,有老街旧巷,也有城池高楼,昔日的繁华在今天被放大,投射出历史的倒影。
如今的西溪被命名为“西溪旅游文化景区”。在游客中心,多位面遮轻纱、汉服裹身的少女负责引导来客。你可以一路步行,经过河溪桥、河润桥和河泽桥,穿过莲花广场,到达景区深处的海春轩塔;也可以像我一样,从入口处的码头乘船,依次从上述的几座石桥下悠荡而过。热情的船工大姐为我这唯一的船客唱起东台小调,摇橹船“击碎”枯萎的荷塘,搅起芦苇荡里的水鸟。
海春轩塔是初唐名将尉迟敬德监造的,所以又有“尉迟塔”的别名,这在清光绪《扬州府志》和《西溪镇志》里都有记载。当时之所以要修建此塔,除了镇水之外,更重要的是为运盐和打鱼的船只导航。这座塔如今是盐城境内最古老的建筑物,也是江苏第一古塔,建筑采用密檐式砖结构,从外看有七层八面,塔身是双层的,宋朝补修时形成了内唐外宋的格局。塔顶安置着一座铜质宝葫芦,塔外侧共有 48 个佛龛,内置精致的佛像,让人忍不住赞叹。
西溪的文化精髓可不只是穿上汉服、乘船观塔那么简单。爬满藤蔓的西溪古镇城门里建起了仿古式高楼“三相阁”,以纪念在西溪为官的北宋三任宰相。吕夷简任职盐仓监的时候曾自觉不得志,在怨气中写下了一首《西溪看牡丹》:“异香秾艳厌群葩,何事栽培近海涯。开向东风应有恨,凭谁移入五侯家。”他在西溪手植牡丹,还建过一座牡丹亭。
而晏殊创办的西溪书院则是古扬州辖区内最早的书院,后人因为纪念他而将之改名为晏溪书院。 据说晏殊在西溪创作了他最有名的《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如果真的如此,晏殊喝的酒一定是陈皮酒,用糯米配中药制成的药酒“八珍汤”就是著名的东台特产陈皮酒,传说这酒保健功效显著: 日饮三盅,走路生风。 在西溪古城的城墙上,有一个专门的陈皮酒展示馆,来解读这种西溪传统文化的缩影。
如果说西溪古镇是用来游览的,那么同属东台的安丰古镇就是用来生活的。
与西溪一样,安丰古镇的发展也是产盐带动起来的。早在汉代这里就是盐业的集散地,唐代开始建置,最初名为“东淘”,一西一东,都是东台地区因盐而商的流通重镇。到了明代,安丰的盐业制销体系达到鼎盛,“盐业工人”一度达到 48000 人,出产的“安盐”成为红极一时的著名地标品牌,风靡江南,又经过扬州盐商之手,通过运河行销北方。
走过挂着“东淘古南街”匾额的牌楼,进入石板老街,古道古屋、古香古色的韵味依然不难寻觅,30多处明清遗留的老建筑让安丰在今天仍是一座活着的古镇。店铺开门营业,但没人叫买叫卖,安丰人看惯了世间的起伏轮转,现在要的是享受安逸。
因盐而富,因富而文,因文而名,生活安逸的安丰古镇名人辈出,在一座座故居或纪念馆里,你找得到这座古镇对过去和人的尊重。 明末清初的平民诗人吴嘉纪是安丰人,他曾经用这样一首诗刻画盐民的生活: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 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他的故居是古镇里重要的景点之一,砖瓦清秀,木窗通幽。 而与徐悲鸿并称“北徐南戈”的画马大师戈湘岚也出生在安丰,他的故居同样保存完好。
相比之下,鲍氏大楼就豪华得多了,这座乾隆时期所建的徽式大宅,到如今虽然只剩当时的七分之一面积,却仍然拥有完好的3进13间房屋,面积超过400平方米。“棠樾高风”四个大字悬挂堂庭,棠樾是安徽歙县的鲍氏古村落,以忠孝闻名,宅子的主人鲍致远是当时两淮盐务总商鲍志道的堂弟,也是棠樾鲍氏始祖鲍荣二十四孙。将棠樾高风匾额挂在这里,意味着就算富甲一方也不忘祖训。
富甲一方的鲍家只是安丰的一个代表,安盐的紧俏导致安丰商贾云集,各地盐商齐聚安丰“抢货”,石板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将古镇扩展延伸,“七里长街”成为了安丰的繁盛标签。 这条长街北起星月桥,南抵盈宁桥,其间密布着“九坝十三巷七十二庙堂”,甚至有西溪难以匹敌的辉煌。
从元朝开始,安丰就设置了盐课司,一直延续到清朝。盐课司也就是从事盐务课税的地方管理机构,根据制盐方式和地域的不同,从当地盐场收取不同的税费。安丰这样重要的“制盐工厂”和“著名盐城”,自然要设置一个规格很高的盐课司,盐官在此既收税办公,也处理纠纷,几乎等同于一个特种衙门,所以安丰的盐课司署也被称为衙门。盐场、盐仓、盐市、盐运司和盐课司,安丰古镇以一个完整的盐业体系记录了东台乃至盐城与盐密不可分的独特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