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医院急诊医学科，不是谈论人生的地方，却和人生唇齿相依。

来到这里的人，要么是突发疾病的患者，要么是病人的亲朋。在此进出问诊的人，不会谈学区房、奢侈品，也没有心情谈吃谈喝谈游谈乐，心里焦灼的只有赶紧治病，心里嘀咕的是这回从这里出去后，发誓要好好活着。

急诊大楼入口

急诊大厅

时针的脚步进入2026年。常常感受不到四季的急诊室，还是离春天又近了一步。

位于南京市秦淮区长乐路上的南京市第一医院急诊室，元月4日迎来新年第一个工作日。专业、细腻与敏锐的各个岗位医护人员严阵以待，维持系统的运行，接诊各种各样的病患，开始忙碌的一天。

病人眼中的“星星”

天气骤变，天空雾蒙蒙的。

上午八时，急诊大厅内灯光透亮。科主任秦海东布置完工作，医护人员刚刚完成交接班，一阵阵救护车的鸣笛声便由远及近，一些危重患者接二连三地推了进来，抢救室里的27张病床无一空置。

疾病将人摧毁，病痛与焦躁，生与死，漫长又揪心的等待……在这里汇聚。

主管护师张萍萍身兼预检台组长，她与预检护士王典、巡视护士王亦奇首先为患者测量血压、心律等指标，再根据患者病的轻重缓急合理分流，安排至相关科室就诊。

工作台一侧走道也安排了加床

副主任医师邓少卿、徐正，主治医师倪伟，住院医师高洁坚守内科、外科等四个诊室，给患者看病。电子叫号一改过去病历排队候诊的历史，那时医生看病，身边围满脑袋，医生像头顶一座山，自己都要窒息。如今，候诊区座椅、轮椅和热开水充足，便民服务跟得上，让就诊的人感到十分方便。

大厅和诊室暖气很足，患者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尽管已是严冬。

不过，在急诊抢救室里，却是另一番情景，接受急救的患者及其亲属的心跳、眼泪、痛吟随处可见，但围着他们忙碌的医护人员又让希望并存。

对患者来说，有没有人爱你，医院的病床能看明白。

急诊大厅

邓少卿副主任医师接诊患者

急诊科副主任鲍磊坐镇抢救室指挥，当班的副主任医师金晶、主治医师李晶晶，与抢救室组长张夏荔护师，急救护士冯敏敏、李春云、董国蓉、邹丁心、谷慧等，筑起了挽救生命的屏障。

刚刚替一位患者挪过床位的急诊抢救室护士长张梅，一边洗手一边轻声地对着采访的我说：“冬天一来，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的确，进入冬季，有基础病症、身体比较虚弱的老年人，脑血管、心血管、呼吸系统等疾病高发。我注意到，当天抢救室里一多半的患者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其中最高龄的夏姓患者94岁，七八十岁的占大多数。

李晶晶医生对不断送来的急救患者都要仔细了解发病过程、既往病史。有些患者或家属因为紧张和焦虑，沟通有障碍，同样的问题，她要反复询问几遍。一旦她开口给出诊断，总是态度坚决，干脆利落。

在急诊，因为突如其来的病痛和病人的呻吟，患者和家属都超乎寻常地情绪急迫。而繁重的工作和必须准确判断病情不能有误的压力，致使医生也格外慎重。双方紧绷的神经常常会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引发误会与矛盾。这种现象在所有医院都不同程度存在。

李晶晶医生询问患者家属情况

这一天，李医生就因为没能满足一位患者的无理要求，受到言语上的抱怨甚至带有一些威胁意味的施压。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急诊抢救室司空见惯。看惯生死的急诊医生，也有太多无奈甚至无助的时候，而且是常态。

李医生的委屈不言而喻。但她有韧性和耐心，并没有屈服于压力，不动声色地下医嘱，给患者讲解治疗方案。一直忙到12时50分才得以喘口气，去吃午饭。实际上，每天中午12点前，医护都别想吃一口饭，脱不开身。

急诊科就是一面镜子，很容易看到人性的复杂。医护有时就像救命稻草，收获千恩万谢；医护有时也是出气筒，被患者或家属无理对待。

急诊医学科的医护见得多了，他们理解每个失控的情绪背后，或藏着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理解看似冷漠的患者心里，或许压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让自己释然，把心放宽不计较是医护唯一的选择。

非常巧合的是，急诊抢救室副主任医师金晶、主治医师李晶晶两人的名字都带“晶”字，一些上了岁数耳背的患者误将“晶晶”听为“星星”。

于是，现实版“星空下的仁医”褒奖油然而生。听到这么一说的几位患者亲属，下意识地会心一笑，稍稍缓解了抢救室凝重的气氛。

“无名氏”的及时救治

今年元旦假期，该院急诊量最高的一天有近千人问诊，长乐路院区急诊、河西院区急诊等全部运转，医护人员全部超负荷工作。

4日零点以后仅仅18个小时，120就往急诊室送来26位危急患者。而2025年该院急救患者平均每天40余例。

院方的一个数据令人惊叹：该科形成的针对各种急诊疾病、脏器衰竭、中毒损伤等救治体系，年急诊量最高逾40万，居江苏省前三名，在全国三甲医院中也属罕见。

该科何以出类拔萃？再看一个数据：在近年全国急诊疑难病例大赛中，该科5次夺冠。江苏医疗系统绝无仅有。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

也就是说，急诊科拥有一支能打硬仗的“白衣天使”团队。

说回抢救室。

经历过抢救室生死时速的人，才会对重症的残酷无情感同身受。

发生在这里的每一次争分夺秒的“战斗”，医护人员都会因为生命的紧迫感攥紧心脏。抢救室里的呼吸机、监护仪、除颤仪的蜂鸣声叠在一起，貌似永不停歇的重金属摇滚。

10时许，120送来一位脸上、衣服上沾满鲜血，神志不清，在秦虹路附近因车祸受伤的老年女性病人。

伤员救治绿色通道迅速打开，医护人员全部扑了上去，查体、清创、止血、给氧等措施有条不紊进行。

然而，伤者没有随身物品，也没有手机，现场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住哪里。但救死扶伤是第一位的，刻不容缓。尽管挂号单上姓名一栏填的是“无名氏”。

各方关爱汇聚伤者身边

伤情处理过程中，护士配合匆匆赶来的交警给老人的面部拍照，警方将通过人脸识别技术找寻到伤者家属……

其实，急诊抢救室的工作强度和风险是巨大的，但获得的荣誉和社会美誉度也相当。在急诊岗位工作了30年的秦海东主任，在科亲历了1992年大校场空难、2002年汤山中毒事件、2018年毒芝麻粉事件、2020年武汉抗疫、2023年特大火灾等各项重大抢救工作。科室被评为“百姓信得过科室”，获南京市科技进步奖多次，主持完成多项各级各类课题。

相比较而言，急诊内科的病人是最多的。当班的主治医师倪伟，中等个子，戴着眼镜，斯文气扑面而来。他一上午看了34个病人，一口水没喝，不是不渴，而是没时间去上厕所。

像倪伟这样的急诊科医生，人人热爱这份工作，这是因为作为医生，他们好奇于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病人什么样，永远不知道下一种疾病是什么。接诊时，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是什么疾病，并准确地找到病因，施以正确无误的救治。

急诊人的坚守与温柔

在急诊室看到的人生，是独特的，无常才是日常。

七层高的急诊大楼，我上上下下好几趟，走访重症监护室、卒中中心、胸痛中心、创伤中心、危重孕产妇救治中心、上消化道出血救治中心、蛇咬伤中心，以及生化检验室、输液室、心电图室、清创室等，看到了医护人员对性命攸关的事业的敬畏。

倪伟医生（右三）指导新同事熟悉流程

仔细观察那些躺在重症监护室病床上的患者，中风、糖尿病、高血压等基础病带来的重症夺去了他们的健康，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们大都不晓得外面的人来人往，灯红酒绿了，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星球。是公共卫生体系的完善，成为挽救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搏。生与死之间，好似隔着一道帘子，看上去近在咫尺，可是伸手也触摸不到。

接触急诊科医生，发现他们对当下年轻人生活不规律、饮食不健康心有余悸，因为被送进急诊科，甚至ICU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三高（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缠上年轻人已是不争的事实。

有位年轻患者因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来看急诊。做心电图发现了ST段抬高——这是心肌梗死在心电图上的典型表现，预示着心脏冠状动脉主支血管狭窄并发生闭塞，并由此造成了一定面积的心肌缺血性坏死。

鉴于患者有吸烟史，医生忠告其必须立即把烟戒掉。可年轻人居然说“难戒哎”。

医生无言以对。

从专业角度讲，急诊科医生所具备的专业知识和综合能力在全院里是排在前列的，因为你需要去抢救最复杂、最危重的病人，也面临着最大的挑战。这种挑战还包括，医术不是万能的，不可能让人返老还童，百病不侵。有时候连续一段时间抢救一个病人，结果并不好，徒劳无功，医生就会很沮丧，心里跟有创伤似的。

急诊科医生工作中

久而久之，日积月累的无奈，让他们也有难以承受之痛。

但是，抢救成功的案例也不胜枚举。去年12月23日，一位市民途经医院门口时因心跳呼吸骤停倒地不起，正巧路过的急诊病房护士长梁钰当即俯下身子进行心肺复苏。闻讯赶来的其他医护人员拿来推车，将患者送往抢救室，行进过程中，梁钰持续胸口按压没有间断。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这位患者起死回生，捡回一条命。

后来，患者家属找到梁钰当面感谢。可梁钰觉得患者毕竟经历了生死，她只有莫名心酸的胜利感。

医院急诊科，是离生命最近的地方。就像一面真实的镜子，照出了生命的脆弱。患者的呻吟声、监护仪的嘀嗒声、担架床的滚轮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永不落幕的生命交响曲。演绎这首金曲的是急诊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温柔。

如果说，医院是一个浓缩的世界，那急诊室无疑是其中最喧嚣、最忙碌，也最真实的角落。在这里，时间以分秒计算，情绪被无限放大，生命的界限有时薄如蝉翼。但急诊医学科40年的耕耘，成为无数患者的保护神！

患者赠给急诊医学科的牌匾

截至目前，科室有EICU床位12张、急诊亚重症单元床位12张、急诊内科外科综合3个病区床位共83张、抢救单元30个、急救分站1个，共有医护团队220人。在省内率先建成“院前急救－抢救室/诊室－急诊手术室/DSA－EICU－亚重症单元－急诊内外科病区－联合康复病区的全流程服务全链条管理”的急诊新模式。

晚8时，我离开采访了12小时的急诊室时，医护人员换了一班，他们周而复始地拯救着生命，即使不可逆转的病患，也要给予最后一份体面、尊严与温暖。

摄影/范素丽

作者简介：媒体人、作家。新闻从业40年，先后供职于《扬子晚报》《周末报》《金陵晚报》《南京日报》，曾担任部主任、主编以及《文化徽商》杂志总编辑。曾先后获得江苏省、南京市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

著有《央视春晚纪事》《我所知道的马季》《姜昆家事写实》《邓在军传奇》《可以披露的聂卫平尘封往事》《近观刘洪》《大国良医》(“医界楷模”吴孟超题写书名)《向往百年》等书作、报告文学。在《南京日报》开辟过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新闻专栏《梁平爆料》。迄今发表新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