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Kate Hampton （韩佩东）：儿童投资基金会（Children’s Investment Fund Foundation）首席执行官、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委员、“一带一路”绿色发展国际联盟副理事长、2024年度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

• Hannah Ryder (芮婉洁): 肯尼亚经济学家、睿纳新国际咨询（Development Reimagined）首席执行官、原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副国别主任。

世界正面临一场融资危机。这场融资危机的核心是债务危机制约了长期投资，包括目前高达数万亿美元的气候和发展资金缺口。

全球公共债务负担已达到创纪录的水平，其中最大的风险发生在发展中国家——其债务增长速度是全球平均值的两倍，比非洲的 GDP 增长速度更快。与以往的债务危机不同，这次危机主要是由外部冲击引起的，包括新冠疫情、气候变化和通货膨胀导致利率突然上升等。

对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来说，其债务占GDP的比例大多只有富裕国家的一半，所以债务数量并不是主要问题。真正的挑战是债务结构——以外币支付的过高借贷成本对政府目标的实现构成威胁，同时也可能影响政治稳定。过去二十年来，由于许多双边贷款机构减少了贷款，发展中国家转向了私营部门借款——无论是以项目融资还是债券的形式，这使得债务成本变得异常昂贵，也让那些为公共基础设施（如能源供应）承担了原本可控的债务的国家现在陷入了困境。

根据债务偿还观察（Debt Service Watch）数据库，平均来看，2024年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将其收入的 50% 用于偿还债务。换句话说，约有30亿人生活在偿债支出超过卫生或教育支出的国家。

显然，实现《巴黎协定》气候目标和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需要变革性的公共和私人投资方案。独立融资高级别气候融资专家组（Independent High-Level Expert Group on Finance）的最新报告显示，到 2030 年，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不包括中国）每年需要额外 3.1 -3.5万亿美元来支持气候行动。这一挑战在非洲尤为严峻。为了实现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和非洲联盟的2063年议程，睿纳新对13个非洲国家的分析估计，仅基础设施建设一项，每年的融资缺口就达到1089亿美元至1499亿美元。

我们迫切需要新的应对策略——为应对共同的挑战而共创的融资解决方案。这意味着既要认识到全球耐心、低息贷款的基本价值，也要认识到当前债务和融资模式的局限性。具体而言，这包括：解决短期流动性问题、拉动长期经济增长、改革全球发展融资体系。中国在以上三方面都可发挥重要作用。

首先，应对发展中国家由高债务成本引发的资金短期流动性挑战，中国对其国内存量隐性债务的灵活化解方式是一个创新的解决方案。中国于2024年11月宣布大幅增加地方政府债务置换配额以及安排专项债券化债，以缓解地方政府当期债务压力，并帮助地方畅通资金链条、增强发展动能。类似的，当发展中国家困于主权债务压力时，国际社会可借鉴这一套政策工具包，支持发展中国家继续获得更便宜的生产性借款（例如基础设施借款），一方面以迅速的行动来稳定其财务状况，提前防止“爆雷”风险的发生，另一方面通过扩展财政空间来保障公共服务、增强经济发展信心，从而阻止流动性挑战演变为破产危机。

第二，应对全球债务问题的根本措施在于以畅通的经贸投资合作拉动经济增长。当前全球清洁能源支出中只有15%发生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作为主要的海外投资国，中国在2023年占全球外国直接投资的10%，即1100亿美元，其中主要是清洁技术。中国企业扩大海外清洁能源投资，在实现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可协助全球发展中国家进一步发展与使用可再生能源，提高当地能源可及性和人民生活质量，扩大绿色就业机会，支撑产业与经济的绿色低碳发展，从而从根本上逐步化解债务压力，也让更多的国家和社会通过参与转型来支持转型。目前，中国的开发商和金融机构在海外投资可再生能源方面已积累了很多经验，但由于激励措施有限、风险预期高以及因可再生能源项目规模较小导致的额外交易成本等原因，扩大投资仍存在一定障碍，需要中国和东道国的利益相关方共同制定、协调和实施解决方案。

第三，无论是解决短期流动性问题还是助力长期经济增长，目前的金融体系都难以提供这些解决方案所必需的绿色融资，因此多边开发银行和国际金融机构的改革势在必行。目前，二十国集团共同框架进展非常缓慢，在支持发展中国家方面的局限性尤其需要关注。国际社会对此已形成了创新的解决方案，包括巴巴多斯倡导的布里奇顿倡议、肯尼亚倡导的内罗毕宣言和法国倡导的新全球融资契约等。这些长期融资和解决债务危机的更可持续的方案通常包括使用创新的新型弹性债务工具，如灾难条款和与结果挂钩的债券，改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配额、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债务可持续性评估和信用评级系统等。一些国际发展研究机构也提出了行动建议，例如发展融资实验室 (Financing for Development Lab)的“气候行动桥梁”倡议旨在促成加强激励和信任的三方协议，包括多边开发银行增加气候融资、贷款国同意重新安排债权、借款国承诺稳定经济并促进复苏。睿纳新（Development Reimagined）的“借款人俱乐部”倡议则将借款人而不是债权人置于国际金融体系的核心，致力于帮助短期集体债务减免，以及集体的长期低息借贷谈判。我们不缺想法，需要的是合作实施的意愿。

在9月发布的联合国大会立场文件中，中国提出支持全面改革国际金融架构，提高发展中国家在国际金融机构中的话语权和代表性，更好反映世界经济格局发展变化。中国在通过为“带路”沿线国家提供专业技能和优惠融资，加速发展中国家的绿色增长和效益提升方面也有着丰富的经验，能在全球金融体系改革中发挥独特的积极作用。

除非我们建立一个能够应对这些挑战的国际金融体系，否则无法真正严肃地谈论实现我们的气候和发展目标，以及全球转型的理念，在这一理念中，发展中国家既有足够的资金来支持其转型，又享有经济发展的机会，而这种经济机会可以且必须成为全球转型的核心。